# 电影《小美和大壮》 影院里只有三个人。 老周坐在第七排中间，左边空着五个座位，右边空着四个。前排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把头靠在男孩肩上，两人共吸一杯可乐。老周的爆米花放在膝盖上，一颗也没动。 银幕上正放着预告片。下一部是喜剧，再下一部是科幻。但老周等的不是这些。 他等的是一部老电影，一部二十七年前上映、之后再无重映的电影——《小美和大壮》。 是的，他记得每一个细节。1997年的夏天，他走进县城的工人文化宫，在满屋子汗味和瓜子壳里，第一次看到那个名字。当时他二十一岁，刚从技校毕业，分配到化肥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坐在最后一排，手心全是汗。 电影开始了。 片头是一行手写字：献给我们终将逝去的青春。然后镜头摇过一条长满梧桐的街道，一个扎马尾的女孩骑着自行车飞驰而过。那就是小美。她笑得没心没肺，白衬衫在风里鼓成一只帆。 老周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记得那个女孩。或者说，他记得那个让他想起女孩的电影。1997年，他连看了七遍《小美和大壮》，每一遍都在心里把女主角的脸换成另一个人——厂办的小林。她也是马尾辫，也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在食堂打饭时排在她后面，看她端着搪瓷缸子走远，心跳得像擂鼓。 但他从没说过。 电影里的大壮是个愣头青，开拖拉机，扛水泥袋，笨拙地喜欢着小美。有一场戏，大壮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小美买了一条裙子，裙摆上印着向日葵。他把裙子藏在身后，脸红到脖子根，话都说不利索：“给……给你的。” 老周记得自己当时在黑暗里笑了，笑着笑着又觉得苦涩。因为现实中，他连一条裙子都没敢送出去。他攒过钱，买过一条碎花连衣裙，在宿舍里挂了整整一个夏天，最后寄给了老家的妹妹。 银幕上，小美和大壮终于在一起了。他们坐在河堤上，夕阳把河水染成金色，大壮笨拙地揽住小美的肩。小美靠过去，轻声说：“你会一直对我好吗？”大壮用力点头，脖子上青筋都凸起来：“会！我发誓！” 前排的女孩轻轻叹了口气。男孩握紧了她的手。 老周终于拿起一颗爆米花，放进嘴里。甜的。太甜了。他想起二十七年前，看完第七遍的那个黄昏，他鼓起勇气走到厂办门口，想约小林去看这部电影。他站在门口整整四十分钟，直到看见另一个男孩骑着摩托车来接她。小林笑着跳上后座，长发在风中飘起来，和电影里的小美一模一样。 他没迈出那一步。 后来小林结婚了，嫁的当然不是那个骑摩托的男孩，而是一个开五金店的老板。再后来老周也结了婚，有了孩子，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他以为自己早忘了那部电影，直到今天在朋友圈看到重映的消息。 片尾字幕缓缓升起。熟悉的音乐响起，是一首九十年代的老歌，词写得笨拙，旋律却让人想哭。 “相遇总是太晚，告别却总太早，我不怕山高水远，只怕你已走远……” 老周坐在那里，直到灯光亮起。前排的情侣早已离开，保洁阿姨在门口探头。 他站起来，膝盖上的爆米花桶翻倒，几颗玉米粒滚落在地上。他没有捡。 明天是周六，他想回一趟老家。那条碎花裙，妹妹早扔了。但没关系，他记得它的样子，就像记得《小美和大壮》里的每一句台词。 走出影院，月光很好。老周掏出手机，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字，犹豫了很久，最终只是把电影票根拍下来，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圈： “二十七年后，终于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