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底之涡》 凌晨两点。我又迟到了十二分钟。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姿势和我出门时一模一样——膝盖蜷缩在胸前，双臂环抱，眼睛盯着门的方向。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的昏黄光线，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分界。 “歩理。”我放下包，声音尽可能轻柔，“我回来晚了，路上堵车——” “堵车。”她重复，语调平静得像死水，“几点下的班？” “加班，你知道的，那个项目——” “几点下的班？”她没看我，眼睛依然盯着门框。 我沉默了。其实九点就结束了。其实我开车在小区附近绕了四十分钟。只是想晚一点面对这扇门推开后的一切。这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我知道她看得穿。 “九点。”我说。 她终于转过头。那双眼睛让我想起多年前一个雨夜，在路边看到的一只幼猫的瞳孔——不是愤怒，是恐惧。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恐惧。 “为什么骗我？”她声音颤抖，“你说过不再骗我的。” “我没有——” “你有。”她站起来，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踩在我心口上，“你怕回来。你讨厌回来。你讨厌我，你觉得我疯了，不是吗？” 我想说“不”，但喉咙像被掐住。 她突然笑了，眼泪同时掉下来。“没关系。我知道你不爱我了。没关系。”她转身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握着那条黑色领带——我三年前生日时她送的礼物。 “歩理——” “系上。”她递到我面前，不是在请求。 我接过领带。手指发抖，艰难地打了个结。 她检查，不满意。拆开，重新系。指尖碰到我喉结时，我感到一阵战栗。 “你知道多少次吗？”她轻声问，一边替我调整领结，“迟到。撒谎。躲着我。每天每天，像钝刀子割肉。” 我闭上眼。 “为什么不能多爱我一点？”她问，语气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为什么不能再坚定一点？” 接着她后退两步，打量着我。路灯的光在她身后，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极轻，像在哀求： “说爱我。” “说你会永远爱我。” “说你永远不会离开。” 我一一照做。 她没笑。她永远不满足。她歪着头看我，像在审视一件不合格的作品：“不够。你的眼睛里没有爱。你要看着我说，要用心说。” 我又说了一遍。声音更坚定，眼神更专注。她颤抖着深吸一口气，像是溺水的人终于抓到浮木。 但我知道几小时后这个夜晚会重演。她会坐起来，在黑暗中摇醒半梦半醒的我：“你现在还爱我吗？”“你刚梦到谁？”“你心里有别人了是不是？” 精神不稳定的人永远在求证。但所有求证都是徒劳，因为我每次给出的答案都会在下一个瞬间被质疑。 我看着她终于安静地睡去，蜷缩成婴儿的姿势，睫毛上还挂着泪珠。我又忍不住伸手，轻轻擦去她眼角的湿润。她无意识地抓住我的手，紧紧贴在胸口。 那力道，像是要把我融进她的骨头里。 我关灯。房间陷入彻底的黑暗。但我能感到她的存在，像一片宽大而沉默的海，缓慢地漫过我的脚踝、膝盖、胸口，直到淹没口鼻。呼吸变得沉重。 我明白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她的强求永远有一个终点，那就是我停止呼吸的那一刻。 而在那之前，这无止尽的夜晚，还将一遍遍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