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直到清晨也没停。 艾莉丝把最后一捆柴火拖进厨房，靴子上的泥浆已经干成了灰褐色的硬块。壁炉里的火几乎要灭了，她跪下来用拨火棍捅了捅残余的炭火，火星溅出来烫到她的手背，她只是皱了皱眉，继续把新柴添进去。 她在伯爵城堡干了四年女佣，从最初的烧水、擦地、洗衣服，到后来被安排去厨房帮忙、在宴会时伺候杯碟，再到如今连最偏远的西塔楼和地窖杂物都归她打扫。伯爵家的仆人来来去去，只有她留了下来。倒不是因为能干——乡下女孩哪个不干活？只是她从不打听，从不问问题，从不在走廊里停留张望。 城堡里的人私下说，新伯爵夫人怕她。 这个说法有些荒唐，但艾莉丝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讲。 城堡东翼有一间上锁的房间，在第二层走廊的尽头，门把手被取掉了，普通钥匙打不开。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原本住着一位小姐。是伯爵的女儿，嫁给这里的老伯爵，死于一场疾病，死的时候很年轻。后来新夫人搬进来之后，这个房间就被封了。 没有人敢去碰那扇门。 也没有人知道里面还有什么。 艾莉丝是在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第一次看到的。她当时因为高烧去城堡的旧药房找退热草药，路过东翼楼梯口，听见走廊深处传出“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格外分明。 她站住了。想转身回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甬道尽头的画像在月光下模糊不清，十八世纪的某位祖先穿着厚重的天鹅绒礼服，目光在烛台的阴影里显得幽深。艾莉丝屏住呼吸，安静地站在那里，走廊里只有她自己因为发烧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几十秒，又是一声。这一次她听清了——是木球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弹了两下，滚动，然后“咚”一声撞在什么东西上停住了。 没有人住在那条走廊里。除了那扇被锁住的门。 那一夜之后，艾莉丝就再也没从东翼楼梯口走过。但钥匙孔里的光开始频频出现在她脑海里。那个深夜，她确实看到了——那扇门的底部缝隙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像是蜡烛的光，微弱、摇曳，转瞬即逝。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高烧时的幻觉。 第二天她去打扫走廊的时候，特意在那扇门前蹲下来，装作系鞋带。门缝底部的木地板上有新磨的痕迹，很浅，但确实是有的——说明这扇门近期被人打开过。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城堡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伯爵城堡的事，不要问，不要说。 日子流水一样过去。秋雨绵绵地下着，城堡里又走了一个帮厨的姑娘，新来了两个临时工，谁也不关心东翼的房间。直到那天下午，伯爵夫人把她叫去书房，把一只沉甸甸的铜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很旧，铜绿从齿口蔓延到手柄的位置，像一大块锈死的茧。 “你替我去看看那个房间。”伯爵夫人的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安排晚饭菜单，“该打扫了。” 艾莉丝握着那把钥匙，指尖用力到泛白。伯爵夫人没有多看她一眼，已经翻开面前的书，态度明确：拿着钥匙，出去。 没有人告诉艾莉丝那间房应该怎么打扫，里面有什么，或者她应该注意什么。她往东翼走去，靴子踩在橡木地板上发出沉闷的回响。走廊里没有别人，安静得能听见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她在门前站定，钥匙插进锁孔的一瞬间，冰凉的铁器与生涩的机簧发出“咔嗒”一声脆响。门锁弹开了。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门。 房间出乎意料的整洁。一张小床，床头柜上放着一盏没有点燃的玻璃烛台，窗帘紧闭，光线从小半扇没拉严的缝隙里渗进来。空气干燥而滞重，几乎像是被时间凝固了一般。 她提着水桶和抹布走进去，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床边小桌上搁着一本书，翻开放在桌面上，像是什么人读到一半随手搁下的。艾莉丝俯身去拿那本书，想把它收进抽屉里。她的指尖刚碰到书脊——卷首那一页，用纤细的暗红色笔迹写着一行字。 艾莉丝的血一瞬间冷凝。 因为那是她的名字。 “艾莉丝，你终于来了。” 她的目光往下移，看见了最后那行字。笔迹依然纤细，依然属于同一个人的手笔。但写下这行字的时候，那个人一定很着急，最后一笔收尾时几乎划破了纸面。 “别告诉任何人你见过这封信。否则——” 字迹到这里遽然中断。像是写完这句话，笔就从握着它的手中坠落一样。 艾莉丝猛地站起来，脖颈上的汗毛根根竖立。她听见身后传来极轻的一声叹息，近得就像是在她耳边。她不敢回头，但眼角的余光已经扫到了窗帘背后半透出的暗色轮廓——那是一个人。一个瘦削的、安静的、正在看着她的人。 “别动。”那人的声音低哑，像很久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忽然试图发出声音，“也别叫。把钥匙放回原处，然后回到你来的地方去。” “你活不过今晚。” 那人的语气平静到可怕，像只是在陈述一件与自身无关的既定事实。而艾莉丝知道——她从那本书上的字迹，从深秋城堡里的每一道锁和每一个秘密，从那些从未有人敢打破的沉寂中，知道自己这辈子第一次，碰到了什么不该碰到的东西。！